月光宝盒

[日期:2018-09-28   作者:余桂龙   科室:放疗一二区 ]
 

01

  外公走了有几个月了。现在打电话回去,再也听不到念叨“丫头,过节放假吗?回来吗?”

  外公一直睡在靠北边的小房间里,那个小房间很是阴凉,很多年前,我们几个表姐弟,经常轮着打水擦拭地板,酷热夏天的晚上,外公外婆常带着我们,就那样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。

  外公走后,那个房间再进去,就总不是什么滋味了。就连驼背的外婆,到晚上了,也不再踏进。

  有时候三姨打趣她“妈,你怎么不去爸的房间睡?”。

  大病后,语言能力重度受挫,不能自由表达的外婆,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,戚戚地答“不去,不去”。

  三姨再问“妈,你是不是害怕呀?!”

  外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
  多年前,因为急性心肌梗塞,在省医院急诊科,外婆经历了隔壁床病人,几分钟突发的抢救无效,吓坏了的外婆,害怕自己大限已到,不肯住院,要求立马回家。

  那时情况很不好的外婆,不想竟过来了这么多年,还活过了外公。就连当初给她看病的医生,都以为外婆早就不在了。

  现在经常独自一人的外婆,有时候去村里戏台走走,那里经常聚集了一些老人;有时候去屋前的小河边望望,对面是她劳作了一生的战场;有时候慢慢踱去菜园子,看着割点韭菜掐点小葱,或拉起衣服的一角兜两个茄子和几个辣椒。

  又或者一天几次的站在客厅,盯着那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。旁边是黄色绸布包裹的雕花红木盒子,里面睡着外公,遗愿说,“先不入土,等你妈老了,再一起合葬。”

02

  外公外婆一共生养了4个女儿,又拉扯大了她们的4个小孩。

  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房子,还住在两里远的老村子里的老屋。

  冬天早上,前一天夜里,就着大灶里木柴灰烬的余温,外婆,将几个光屁股小孩的秋衣毛线裤,毛衣小棉袄啥的,温在锅里过夜,到早上了,就一个一个抱过来,扔窝里坐着,再帮忙穿暖呼呼的衣服。

  夏天酷热,蚊子成群。外公就抽出一捆晒干了的稻秆,拱起了火苗后,再随手在屋前屋后,砍点益母草,野辣椒之类的一抓满手绿的植被,堆在火堆上。

  火不大是关键,更关键是要浓烟,那时候没有蚊香,靠的就是这个土法子。总是蚊子吹跑的不多,我们的眼泪却呛下了不少。

  不过,我们还是喜欢揉着眼睛围着它,不时的扔点红薯、芋头之类的下去,只是十有八九等不到熟,就一再地被翻出来瞧瞧。

  家里有一张凉竹皮,总听不进大人的劝告,还等不到天黑,几个小的就一起抬到屋外,两两一头,四脚相抵,或站在上面跳总是挨骂的蹦蹦跳。

  那时候,没有电视动画片,也没有手游。外公外婆农忙完了,回来炒点茄子辣椒,煮一大锅稀饭,全部端出屋外,放在大石头码起的膝盖高的石墙上。小板凳排排坐,就喝的稀里哗啦。

  没有电扇,洗完澡大家都一起在屋外乘凉。远处池塘,蛙声阵阵,近处蛐蛐,协奏共曲。

  仰望天空,繁星满满,不注意看,总瞧着你,眼眨巴个不停,定睛猛瞧,却又不见;月亮低低的挂着,好像总是又大又圆。

  我们都挤在竹席上,外公坐在竹椅上,跟我们讲吴刚砍树,嫦娥奔月。外婆在旁边,手摇蒲扇,拍拍这,又拍拍那。

  总要睡到月亮东斜,露水深重,外婆才一个一个抱进屋去。

  那个时候,很缺吃的。中秋的月饼,是个很解馋的好东西。总是眼看就到节下了,外婆才会买上一筒或两筒。

  小时候的月饼,不像现在这样包装精美。它简单粗犷,是用两三层纸卷起来的,一筒四个。

  里面是白色的软纸,一般包两层,经常被月饼的油,映衬的铮光瓦亮。外面是一层报纸,有时也会透出油来。四个叠罗汉,卷成一筒,外面再用麻线绑着。

  不到中秋节当天,是不舍得拿出来吃的。到了八月十五早上,外婆会先拿出一块,分成八小块,每人两块,给我们解馋。

  那时候的月饼多好吃呀!外面是油黄的酥皮,里面是黑黑的芝麻泥之类的,裹着冰糖,橙皮,花生仁。没有零食的我们,很害怕一口就没了,总是格外省着吃,只舍得很小心地抿上一口,就各自找东西包起来,忍不住了再吃上一口。

  等到家里来人了,外婆就会把剩下的三块月饼,每个切成四小块装在一个碟子里,再配点葵瓜子、干花生之类的待客。

  我们也会趁客人和外公外婆不注意,就去偷拿月饼,再躲在一个角落,这时不省了,一口咽下,再像没事人一样,出来磨磨蹭蹭地打打闹闹。

03

  每个月圆的晚上,是大家玩的最嗨的时候。

  月光如洗,白如昼日。周边几十户的小孩,全都出动,自然地聚在一个光亮的晒谷场上。

  有时玩老鹰捉小鸡,看玩的人高兴,母鸡身后小鸡的队伍总是越来越大。一长串的人,一会儿往东,一会儿摆西,惹得大的笑,小的叫,更小的哭。

  有时玩跳绳,稻杆搓成的麻绳,总是老长老长。遍地都是的取材,哪怕临时起意,几分钟就能搓出来一长串。两个大的摇绳,其他人一个跟一个跳进去,就像一根绳的蚂蚱,连着一跳又一跳。

  又或是大伙一起躲猫猫。总是事先说好范围,超过哪哪,就不算数,也总有那么几个是找不着的,大伙就不了了之,剔他出局,继续开盘,然后被冷落半天的人,就自己乖乖爬出来现身。

  父母啊老人啊,是不会管我们疯成啥样的。

  他们男的,光膀子短裤衩,小板凳上烟火一闪一灭,一边剥着脚趾,一边聊收成、聊接下来该种啥。

  女的,短棉衫花裤子,摇着蒲扇拢在一起说家常。

  大不了就是临了回家前喊上一句“留好门了,回来记得关呀。”

  只要明天不上学,不到月上正中,我们是不会早早善罢甘休的。总要回去了被睡迷糊的声音臭骂了一顿,再洗一个澡,才意犹未尽的睡去……

  儿时的月光温柔似水,见证了多少我们的吵吵闹闹,欢声笑语呀!

  只是时光荏苒,光阴已逝。老房子已拆成了水稻田,外公已去,外婆已老,而曾经的小孩也渐行渐远。

  只有十五的月光,依旧亮如银盘,低挂树梢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