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的凌晨静悄悄

[日期:2018-09-03   作者:余桂龙   科室:放疗一二区 ]
 

1

  八月的深夜,凌晨3点,刚结束一场大雨,微风中带着湿气,吹在穿半袖的双臂上,直入皮肤,渗出丝丝凉意。刚忙完产品打样的叶华,忽然想起今天是七夕,虽知时间已过,但还是想回来陪陪老婆大人。都说生活需要仪式感,七八年的感情能一直让人羡慕,还是不无道理的。

  满心欢喜地回到家,钥匙转动的啪嗒声,瞬间让他想起,老婆今天上班值夜,不在家。一种无声的落寞在黑夜中蔓延。没有开灯,他换上拖鞋,又走到厨房,从冰箱拿了杯可乐,便直接来到了阳台。

  视野开阔,一览无余,一直是他们夫妻喜欢将晚餐开在阳台的重要原因。位处楼王,前面两栋楼之间又漏出几丈宽的空余,一排排的房屋,从近到远,又低低高高排列着。站在28楼的阳台望出,半个城市尽在眼前,华灯初上之时,每个方窗里都灯光璀璨,一片人间烟火气息,大为壮观。

  只是此刻,夜深,早已洗去了白日的喧嚣,也暗下了所有的灯光,一切都静悄悄地,安然地躲在巨大的黑幕之下。眼前只有那么几盏,顽强的,分散在四处,点点闪烁,像是黑幕中偶尔眨眼的星星,又像倔强怕黑的孩子。夜色温柔,清冷,一切都好像被神奇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,缓缓,悠长。叶华身心松弛了下来。白日里那些必须要带上的面具,必须要扮演的角色,必须要消耗的劳神费力,统统卸去。就像一个化好的妆容,无论精致,或只是BB打底,黑夜下的安眠就像贝德玛的卸妆水,一律让你做回自己。

  “安静的表象下,这么多的玻璃窗里,这些高高低低的大楼里,存放了多少家庭?又发生了多少不为外人知的故事呀?”他呷了口可乐,呆呆地想着。一个有灯的房间,就是一幅人间词话,就是一个人生百态,就如那万花筒,冷暖自知。一个房间里可能睡着白日交流不多的爸妈,一个房间里或许睡着浑身酸痛的老头老太,一个房间里也可能睡着为错过七夕节而吵过架的小情侣,一个房间里又或是睡着刚刚学会独自睡觉的还带着眼泪的孩子。一个房间里有为菜米油盐的纠结,一个房间里有小孩学坏成绩不好的焦灼,一个房间里是老人病痛,无人照料的凄苦。一个房间里是烟雾缭绕,大呼小叫的麻将砰砰,一个房间里是白衣护士值守病房,手术室里无影灯下,剖腹探查的无声。是的,还有一个房间是病人的痛苦呻吟。

2

  凌晨3点钟,正在值班房休息的待班护士小龙虾,被电话彩铃震醒,外面值夜班的小妹妹焦急的声音传来“龙姐,快起来帮忙,181房的病人要送手术室”。来不及多问,瞬间跃起,抓过工作服就直奔护士站。

  走廊两边的病房静悄悄的,再晚睡的电视也已关了,过道上的大灯已熄灭,只有床头灯暗暗地照着睡熟的病人。护士站灯光雪亮,正对着的18房,也是雪亮着。晚上十点还能走能动,能吃能睡能开玩笑能喊“大龙虾、大龙虾”的安叔,现在正满脸藏不住的痛苦面容躺在床上,肚皮敞开着,衣服两边耷拉着,连被单都没盖上。像木板一样结实鼓胀的肚子,赫然彰显着一条2寸长的陈旧性疤痕,板状腹的肚子已不能承受一块布的压力。他不时地呼哧呼哧呻吟着,宣告着那异常的苦痛。鼻子里已经多了一条胃管,接了一个负压引流瓶别在左侧下腹部齐平的床单上,右边齐平的位置,是一个尿袋,尿管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插上了。  医生站在旁边,一边安慰着安叔,一边指挥着用药。门口边,外科联合会诊医生已与家属在沟通,解说着手术的相关情况。安叔一直是一个人在病房,平时见谁都开几句玩笑,比如“小燕子”他叫“大燕、大燕”,“小龙虾”他叫“大龙虾”,看你进病房了,总要跟你唠嗑几下。给人一种玩世不恭,又毫不在乎的感觉。很少见到安叔老婆,一个短头发,满脸操劳的中年大妈,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毫不客气的痕迹。她此刻正难以平静地听着医生的讲解,难理解的医学知识,高风险的手术,高昂的手术费用,让她无所适从,既斩不了钉,也截不了铁,更不可能有豪言壮语。她在一种紧张一种紧急一种必须下,签了手术同意书。平时能言善道的安叔,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,无助地瞧着自己老婆。

  决定的那一刻,巨大的疼痛好像也歇了一口气似的。第一次是胃癌手术,这一次是剖腹探查,他在家,早没有大声说话的权利与威望了。疾病摧毁的是他的身体,更带走了他生之为人的某些东西。安叔老婆麻利的收拾着东西,安叔马上指着口袋说,这里还有点钱。

  “把贵重东西带上,其他的等明天再来慢慢收拾吧”,小龙虾低声地说“我们现在准备去手术室”。从睡床挪到转运的车床,二秒钟的动作,安叔费了很大的劲,没忍住的痛苦地嚎了好几声。隔壁平时很倔强很不听劝的大爷,吓得默默不敢出声,脾气立马温顺起来。

  凌晨3点多的医院,冷冷清清的,一片安详寂静,连灯火都幽暗起来。路面湿漉漉地,路上几乎看不到人,只听到车床骨碌碌的转动,和安叔偶尔的呻吟声。

3

  周末不安排手术的手术室,安静的人直打瞌睡,已经是3点了,急诊高发期已平安度过,看来今夜没事,不会有急诊手术了。早熬不住的一拨人,已小睡了一会,差不多要起来换正范困的另一拨人。

  手术间已慢慢关闭,正在做最后的巡视,检查到哪,灯灭到哪。很快就只留下了一些必要的照明。大家都打着哈欠,都准备战胜最合的睡意,一些人起来,一些人睡下。忽然,一阵急迫地、震耳欲聋地电话铃声惊醒了所有人的美梦。“准备开台,胃肠外科,剖腹探查术”。

  那些刚熄灭的灯光,又亮了起来。所有人的睡意,都自动消失,每个人都以120分的精力立马恢复战斗力。安静的手术室,忙碌了起来。

  随着一阵门铃,小龙虾已送安叔到达手术间门口。开门,交接病人,准备转换车床。

  “本来是好好的,突然就变成这样了”安叔好像想对谁解释似的,突然嚷了一句。先是尿血,后是腹痛,再后来就严重的腹膜刺激征了。医生怀疑哪里穿孔了。“放心吧,会没事的”小龙虾尽力挤出一点微笑安慰着。大门关上了。“阿姨,您先别走开,等会有麻醉师会找您签字”。“我知道,我知道”,安叔老婆喃喃地说。她翻着手机,看着时间显示说,“这个点,打电话叫家里人也不好打……”

  哎,可怜的女人!小龙虾似乎看到,这个可怜的女人,又要开始求爷爷告奶奶,你家300,他家1000的借钱了……

  天就快亮了,黎明前,总是静悄悄的。夜,包容一切,也隐藏了一切……